比特幣與其他的時間
所有時刻的事物同樣存在,凱撒渡過盧比孔河、你此刻讀這段文字、西元 2140 年的某一場雨,全都同樣真實。時間只有早於或晚於的關係,沒有客觀的現在,也沒有客觀的流逝。只能向前生長的過去,一個共同的前緣,以及尚未存在的未來。

區塊宇宙
美國實用主義哲學家威廉・詹姆斯在 1880 年代的文章中開始使用這個詞,如 1884 年的《決定論的困境》,1907 年的《實用主義》與 1909 年的《多元的宇宙》中也反覆出現。
他用它形容黑格爾式絕對觀念論與嚴格決定論所描繪的世界,一切早已固定、彼此焊死,就像一整塊鐵,沒有偶然、自由或新事物的空間。
詹姆斯主張多元、開放、仍在形成中的宇宙,所以這個詞在他筆下是貶義的。
區塊宇宙結合了兩個主張。
永恆主義,所有時刻的事物同樣存在,凱撒渡過盧比孔河、你此刻讀這段文字、西元 2140 年的某一場雨,全都同樣真實。
B 理論,時間只有早於或晚於的關係,沒有客觀的現在,也沒有客觀的流逝。
在 B 理論中,現在就像這裡,只是一個對應性的索引詞,指說話者所在的時刻,並不代表宇宙有一個特別的時刻。好比是電影膠捲,我們一格一格地看,感覺劇情在發生,但整捲膠卷早已完整存在。
時間哲學始於一場極端的對立
赫拉克利特說,「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」,萬物流變,變化就是存在。
巴門尼德則主張存在是永恆不變的整體,變化只是感官的幻象。兩千五百年後的區塊宇宙與現在主義之爭,在某種意義上仍是這場對話的延續。
牛頓主張絕對時間,時間是獨立於萬物的容器,均勻地流逝,即使宇宙空無一物,它仍然在走。萊布尼茲強烈反對,認為時間只是事物之間的先後關係,沒有事物就沒有時間。
柏格森區分兩種時間。一種是可以切割、可以標刻度的格式化時間,另一種是意識中流動、不可分割的綿延。等人時的五分鐘和熱戀時的五分鐘,在鐘錶上一樣長,在綿延中却完全不同。他的思想深深影響了普魯斯特的《追憶似水年華》。
胡塞爾用現象學細緻分析內時間意識。聽一段旋律時,我們不是只聽到當下這個音,而是同時滞留著剛過去的音、前攝著即將來臨的音,旋律才得以成為旋律。從他的分析來看,現在不是一個點,而是一個有厚度的場域。
尼采則留下一個思想實驗,永恆回歸。如果你的人生要無限次地一模一樣重來,你是否仍然肯定它?這是一個對時間的宇宙論猜想,更是一個對生命態度的考驗。
愛因斯坦的狹義相對論,是空間與時間的關係。關鍵在於,同時性的相對性,兩個相隔遙遠的事件是否同時發生,取決於觀察者的運動狀態。是對區塊宇宙理論最強的支持。
印度哲學發展出宇宙循環的時間觀,以劫 kalpa,與宇宙紀元 yuga 為單位,與西方基督教影響下的線性時間為不同體系。
麥可・圖利在 1997 的《時間、時態與因果》中,把它與因果關係綁在一起:只有已經存在的事物才能成為原因,未來既然不存在,就不可能反過來影響任何東西。
C. D. 布洛德在 1923 年的《科學思想》中提出這個觀點,新的切片不斷被加到既有的實在之上,過去的切片則一直保留。
比特幣造出自己的時間
資料必須先存在,才能算出它的雜湊值,每個區塊因此證明了前一個區塊早於它,確立的因果性。
可預測的序列無法證明時間流逝,沒有人能預測下一個區塊的內容或挖出者,工作量證明確立了不可預測性。
比特幣區塊鏈,解釋了與對應了部分哲學家的生長區塊宇宙時間理論。只能向前生長的過去、一個共同的前緣,以及尚未存在的未來。
比特幣就是時間
比特幣的區塊鏈只能往後追加,區塊高度只增不減,鏈頂就是它的現在,已確認的區塊固定不變,而下一個區塊的內容與挖出者無法預測,等待中的交易還沒有進入時間。每個區塊都包含前一個區塊的雜湊值,只能引用已經存在的過去,只有存在的東西能成為原因。
前緣附近的事物還在凝固,越往過去越堅硬。從這個角度看,比特幣在數位世界裡實現的,不是靜態的區塊宇宙,而是一個會生長、會結晶的區塊。
2021 年 1 月,比特幣作者 dergigi,aka GiGi,發表了長文《Bitcoin is Time》。它的主旨是,比特幣真正的突破不是一個數位貨幣,而是在沒有中央權威的情況下,讓全世界對時間的定義,達成一種共識。
貨幣的難題,其實是時間的難題。 數位資訊可以無限複製,所以數位貨幣面臨雙花攻擊,同一筆錢被花兩次。要判定哪一筆有效,就必須知道哪一筆先發生。銀行的解法是讓一個可信的中央機構來排序,但這等於把時間的決定權,交給它保管。去中心化貨幣的根本挑戰,因此是去中心化的時間。
沒有共同的現在。 Gigi 引用電腦科學家蘭波特 1978 年的經典論文,在分散式系統中,時間來自事件的順序,而非一個外在的鐘。各節點的時鐘無法信任,相對論也讓同時,失去絕對意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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